HoFH患友故事 | 从“割韭菜”到基因治疗:我花了37年

2026-08-27 15:36 红米粒互助之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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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珊珊,今年38岁,是一名纯合子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(HoFH)患者。

若以世俗的眼光打量,我人生可谓坎坷——八岁起与黄色瘤相伴,十岁多查出血脂高得让医生震惊,三十岁后,弟弟心梗、母亲放支架,我挺着孕肚辗转于医院之间。三十七岁,我与弟弟双双确诊罕见病。

但我从不觉得自己可怜。我向来心宽,不记仇,不抱怨。黄色瘤长了便切,血脂高了便吃药,若药物无效,那就照常生活、照常带孩子。日子总要过下去,与其被疾病困住,不如与它共存。

三十七年过去,我未曾被命运压垮,而那些曾以为过不去的坎,如今回头看,都成了生命的铺垫。

今天,我想把我与罕见病相处的故事,讲给你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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⌈胳膊肘上的第一颗“小米粒”,
是我和这个病的初次相遇⌋

我到现在都记得,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,胳膊肘上长出了第一个东西。

就像米粒一样,小小的,不疼不痒。我妈看了一眼,说可能就是个小疙瘩,没事儿。我也没在意,继续上学,继续玩耍,那颗“小米粒”就那么安静地待在我胳膊上。

但它不是一直那么小。

过了几个月,它开始长大。再过一年,它长得像鸡蛋那么大。更奇怪的是,另外一只胳膊肘也开始长,两边对称,一模一样。

那时候我们住在农村,谁懂得这些呢?就觉得是个疙瘩,不好看。我妈就带我去了镇上的小诊所,打点局部麻药,做了个简单的小手术,把它切了。切完就回家了,没人说要去查个血脂,也没人问为什么会长这个东西。

那时我什么都不懂。切了就切了,以为就没事了。


⌈“割韭菜”一般的日子:
切了长,长了切⌋

可没过多久,它又长出来了。同一个地方,又长出来了。

这次不只是胳膊肘,膝盖、脚踝、臀部,都开始冒出新的疙瘩。它们不疼不痒,就那么存在着,一个接一个,越来越大。

我有一个弟弟,比我小四岁。他比我发现得更早,六七岁时臀部就长了一个。我妈同样带他去镇上切了。但他长得比我快得多,胳膊肘、膝盖、脚踝同时冒出,密密麻麻。我妈那段时间主要顾着他——我们姐弟情况相同,而他进展更快,家里只能先紧着他来。

县医院请来北京的专家给我弟做手术。那颗黄色瘤已经长到筋上,不是简单切除的事,它连着筋,稍有不慎就会伤及筋腱,手术必须格外精细。手术完成后,切下的组织被送到北京做病理。

1998年,我十岁。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身上这些东西叫“黄色瘤”。

北京的医生建议我们查血脂。一查,我弟14、15,我20多。医生很吃惊,说从未见过这么高的数值。但也仅此而已。那会没有人告诉我们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,没有人说它有多危险,没有人开药,更没有人说这个病会要命。

我们只记得一件事:长这些黄色瘤,是因为胆固醇高。

后来县里的医生劝我们:“别再切了。这就像割韭菜,你切得越多,它长得越快,越刺激它长。”

从那以后,除非严重影响走路、穿鞋,或实在影响美观,我们才会再做手术。弟弟后来切得多一些,我就一直忍着,忍到上大学。


⌈ 我是怪物吗?⌋

上大学的时候,我第一次特别在意这件事。

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美。

二十来岁的女孩子,谁不爱美呢?夏天穿短袖,胳膊肘上鼓着两个大疙瘩;公共洗澡,别人身上光溜溜的,我身上这里凸一块那里凸一块。我不敢转身,每次都躲在角落里,赶紧洗完赶紧走。

那时候我特别自卑。不是一天两天,是有一阵子特别低沉。我会想:以后找对象,人家会不会嫌弃我?这个病会不会遗传给孩子?我是不是就是个怪物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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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胳膊为多次切除术后留下的疤痕,右胳膊为未做干预的黄色瘤。照片拍摄于2026年2月27日。

但这种情绪,也就持续了几天。我这个人,心大。难受几天,就过去了。

难受的时候,我就去做别的事。我是学英语的,没事就去墙角读英语、背课文,参加演讲比赛、参加考试。一有事儿忙,那些难受就忘了。

后来我想明白了:你在意的是你自己的心态。你心态好了,啥都不是事儿。夏天那么热,我就是穿短袖,别人问,我就一笑而过——没事儿,长个小疙瘩,吃点药就下去了。

我就这么跟自己和解了。


⌈在上海瑞金医院:          
     我第一次听到疾病名称⌋

毕业后我去上海工作,有了经济能力,第一件事就是去瑞金医院看病。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正式的疾病名称: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。

医生询问了我的家族史。我告诉他,姥姥因冠心病去世,爷爷因脑出血去世。医生推断,他们都是这个病的携带者。而我爸、我妈也都携带致病基因。到我这里,便是从父母双方遗传而来。

医生给我做了CT,发现颈动脉已经有钙化。那是2013年,我25岁。

他开了药,叫依折麦布,进口的,一粒十块钱。那时我月薪三四千,加上弟弟也要吃,每月药费就要一两千。坚持了几个月,实在负担不起,慢慢就断了。

医生还说,要给我做个免费的基因检测,留点数据。我做了,但后来没太在意,也没去追问结果。可能后来换了手机号,医院也没通知我。那份基因检测,就这么不了了之。

就这样,关于黄色瘤的谜团,我只解开了一半。—是知道它是因胆固醇高而起,且来自家族遗传,却不知它究竟有多严重,以后会怎样。

而那几年,我确实没太把这个病放在心上。不疼不痒,不影响生活,谁天天想着它呢?


⌈我遇到的医生      

比我还迷茫⌋

那些年,我们跑过很多医院。

有的医生看见我胳膊上的疙瘩,就跟看稀奇似的,捏一捏,摸一摸。有的医生说:“你这么年轻,血脂怎么会高?控制一下饮食就好了。”有的医生连开个颈动脉彩超都不给开,我们得求着他说:“你就给我开吧,我自己掏钱。”

后来我去医院,一开口就知道这个医生懂不懂。不懂的,我便不想多说了。

我从来没有怪过医生。这个病太罕见了,罕见病的医生比罕见病的病人还少,他们没见过,不懂,很正常。我只是会失落——这种失落是,你知道自己有病,却不知道谁能治;你去看医生,医生比你还迷茫。

时间长了,你就不想去了。

后来我干脆躺平了。别人问,我就笑笑说,没事,长个小疙瘩。反正它长在外面,不影响我生命。切了还会长,那就不切了吧。

我以为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

⌈一句“我后背疼” ,          
     改变了我一家人的命运⌋

2023年,我弟31岁,出差时突然心梗了。

他运气好,同事没等120,直接开车把他送去了医院。急诊下了支架,救回一条命。过了几个月,又做了第二次手术,疏通了另一根血管。

我弟从小黄色瘤就长得快、发病快,可能和他十几岁就开始抽烟、喝酒、熬夜有关。他出事,我不意外。但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,是我妈的一句话。

那时我怀孕七八个月,在娘家待着。我妈给我做饭,冷不丁说了一句:“我后背疼好几天了。”之前她还闹过脖子疼,让孙子给她敲过。当时家里人都以为她是打麻将坐久了,累的。

我弟一出事,我脑子里突然警铃大作。

我挺着大肚子,硬拉着我妈去县医院做CTA。她还不乐意,说自己活蹦乱跳的,干嘛要去做检查。我大着肚子跟她吵了一架,她才勉强去了。

结果还没出来,我就给她吃上了阿司匹林、降脂药——我太害怕了。等结果出来,医生说得含含糊糊,只说什么“情况比较严重,看不太清楚”。我连夜打电话追问,最后得到的消息是:中重度血管狭窄。

那一刻我腿都软了。

我带着我妈直接去了市人民医院。我弟刚做完第二次支架,还没出院,我妈就住进了同一个科室。

造影一做,医生出来跟我谈话:血脂高达十几,一根血管已经堵死了,旁边的侧支循环救了她一命。另外一根血管堵了95%,放了两个支架。第三根血管还好。

母亲化验单(马赛克).jpg

我母亲未用药前的血脂化验单,
总胆固醇11mmol/L

我妈还跟我吵架,说她活蹦乱跳的,为什么非要让她住院。我说不出话,就是后怕——差一点,就差一点。这根血管要是没通,我可能就没有妈妈了。

而我挺着大肚子,在家和医院之间来回跑的那段日子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:这个病,是真的会死人的。


⌈12,这个永远          

降不下来的数字⌋

我妈出院后,开始打依洛尤单抗,吃他汀、依折麦布、阿司匹林,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(LDL-C)直接降到1点几。

我和我弟不行。

我弟最低的时候降到过五点多、六点多,但平均就在7左右。我停止哺乳之后开始打针吃药,半年了,查血脂,还是12。

低密度12mmol/L是我从二十多岁到现在的最低水平。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低于过12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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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8月我的血脂化验单,
低密度12.47mmol/L

我问医生怎么办?医生也没招。换他汀,调剂量,效果都不大。

当时我不知道什么叫纯合子,什么叫杂合子,只知道这针在我身上,效果只有一半。

但有一件事让我挺欣慰的:打了半年针,我身上那些没切的黄色瘤,慢慢变小了,有的甚至淡得快看不见了。这让我看到了一点希望。

可我没想到,真正让我看到希望的,不是针,不是药,是一个视频。


⌈“是不是骗子?”          
     第一次听说西安有
义诊⌋

2025年,我弟在某音上刷到一个视频。一个跟他情况差不多的小伙,说他去了西安,那边有医院在举办义诊,有医生专门研究这个病。

我当时第一反应是:不会是骗子吧?

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人关注过我们这个病。我们跑过那么多医院,没有一个医生能说出个所以然。突然有人说有义诊、有医生、有方案,我怎么信?

但我转念一想:骗我们能骗什么?我们这个病本来就罕见,能有什么可骗的?

在网上了解医院的同时,我也了解到了“红米粒”,看到了组织的公众号。

顺着公众号一篇一篇往下翻,我看到了发起人的故事,看到了他们这些年做的义诊、写的科普、联系的医生、组织的活动。翻着翻着,眼眶有点热。
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真的有人在关注我们这个群体。他们不是在说空话,而是一件一件事在做——把散落在全国各地、像我一样从没见过同类的人,一个一个找出来,一个一个拉进群里,让每个人都知道:你不是一个人。
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我跟我爸妈说:这不是骗子,是真的有人在帮我们。

2025年8月,我弟开着车,带着我爸妈,还有我儿子和我小侄子,我们一家子去了西安。


⌈三十七年,          
    谜底终于揭开⌋

在西安,我们做了基因检测。

结果出来那天,我终于知道了我这个病的全称:复合杂合子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。

医生解释说,我爸带病的基因和我妈带病的基因,都是显性遗传,而且长得不一样。但虽然不一样,它们都是不正常的基因。在医学上,这就属于纯合子。

难怪打针效果只有一半。难怪血脂降不下来。难怪我和我弟从小就长黄色瘤。

三十七年,这个病的谜团,终于解开了。

但同时,我更担心的是我儿子。他才几岁,会不会也遗传了这个病?

结果出来,他是杂合子,血脂只高了零点几。我弟的孩子也是杂合子,但目前血脂都正常。

这一刻,我长出了一口气。


⌈做梦都在              

用药的弟弟⌋

从西安回来之后,我弟就像变了个人。

他知道这边有基因治疗的临床试验,就天天问,天天等。从2025年8月等到10月,从10月等到12月,从12月等到2026年。他天天跟魔怔了似的,说:“姐,我做梦都在用药。做梦都想把这个事解决了。”

他太害怕了。放了支架的人,知道那个滋味。

说实话,对于临床试验担忧肯定是有。但我们更多的是希望——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人知道我们这个病,也从来没有人能帮我们。来到西安之后,突然发现有这样一群人,有患者组织,有医生,一直在关注我们,为我们奔走。

那种感觉,就像在黑夜里走了太久,突然有人推开门,让光照了进来。

今年年初,他终于用上药了。2月最新的血脂报告单上显示,他的低密度降到了0.83mmol/L。看到这个数字的那一刻,我愣住了——三十多年了,从没见过我弟弟这么低的血脂数值。

我替他高兴,也暗暗盼着自己能一样顺利。今年3月,我也参与了这项临床试验,4月最新的血脂化验结果显示,用药后的效果和弟弟相当。希望的光,真真切切的洒在了我们身上!!


⌈从“外星球”          
     回到了“地球”⌋

回想这三十七年,如果要我说最大的转折点,不是我弟心梗,也不是我妈放支架,而是我来了西安,了解了红米粒,见到了这里的临床医生。

以前我们活在一个没人知道我们病的地方,就像活在外星球。来这里之后,护士看见我们眼神都不一样了——是那种“我知道你是什么病,我知道该怎么帮你”的眼神。

我跟我身边的朋友骄傲的说,你知道吗,西安这边有医生专门研究我们这个病,还有临床试验,还是咱们国家自己研发的。她们都特别吃惊,说原来医学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。

以前是我追着医生问,现在是医生追着给我们治。这种感觉,我不知道怎么形容。就好像你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几十年,突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。


⌈我这一生不算顺遂:          

但我从无半点埋怨⌋

我的生活,确实不算顺遂。但我不后悔,也不埋怨。我被骗过钱,被人利用过善心,被人当稀奇看过,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过,夜里偷偷写过遗嘱,但我从来没怨过谁。

因为我发现,你心态好了,老天爷也会帮你。

你看,我这不等到这一天了吗?

我38岁了,虽然血脂高,但至今没有出现心梗等心血管事件。我想,这和我的心态、健康的饮食习惯、生活习惯有很大关系——我几乎不熬夜,很少吃垃圾食品,也一直在坚持锻炼。

所以,基于我自己的经历,想对社群里的小伙伴们说:无论遇到什么困难,都要积极应对,心态真的特别重要,保持健康的生活习惯更是降脂的基础。

以后我儿子长大了,我会告诉他,你血脂高一点点,要注意饮食,要注意锻炼,找对象的时候做个基因检查,别让下一代再受这个罪。

还有我那些亲戚,血脂高的,我都一个个劝他们,赶紧去查,赶紧去吃药,别等到心梗放支架才重视。有的听了,有的没听。没听的,我也不强求。我能做的,就是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,让更多人知道。

红米粒互助之家是我们的组织,它做的每一场活动、每一个计划,都是在为我们自己争取声音、争取资源、争取未来。所以,只要需要,我便竭尽全力。我这个病少见,讲出来,能给医生一个参考,能给病友一点希望,就值了。

三十七年,我没被命运压垮。

往后,也不会。

· 写在最后 ·

珊珊和我们说这些话的时候,一直在笑。

讲那些难过的往事,她在笑;讲和妈妈争吵的事,她在笑;讲写遗嘱的下午,她也在笑。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笑,是真的觉得“没什么大不了的”那种笑。

她说她心大,不记仇,不抱怨。但我们听完了她所有的故事,觉得支撑她走到今天的,不只是心大。

是那种“日子总要过下去”的韧劲,是那种“为了家人绝不能倒下”的拼劲,是那股不管多难、总能笑着往前走的乐观劲。

现在,迷雾散去,她终于等到了洒向自己的阳光。

我们希望,下一个“珊珊”,不用等这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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